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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主的剑 第353(2 / 2)

途诸国,金银珠玉见了不少,她随行货物中最抢手的,却并非那些精巧玩物,而是寻常的越罗、蜀锦,乃至结实的麻葛。

“胡商为了我们的蜀锦,竟愿以良马相换。清澄,你可知在关外互市,铜钱沉重且易贬值,唯有绫罗绸缎,才是以此通行无阻的硬通货。”

顾清澄的指尖停在信纸的中段,那里有一段林艳书愤懑的感慨:

“我这一路走,一路看,才惊觉世道荒谬。史官手中的笔,从来只为开疆拓土的将军勒石记功,却从不问那支撑百万大军的钱粮究竟从何而来。

“世人皆以为国库充盈全赖农耕之利,殊不知,这天下真正流通的金银,并非深山所出的死物,而是出自女子指尖的活计。自古国税租庸调,男耕之粟由于路途损耗,多留于乡野充作口粮,唯有女织之绢、布、绵,轻便且贵重,被源源不断地运往京师,充盈天府。”1

“可笑庙堂之上的相公们,一面将男耕女织奉为天道,一面视妇功为末业小道。他们不见,那购买战马的万匹丝绸,是何人熬瞎了双眼织就!

“……这天下,一半在田垄,一半在织机,只是掌犁者有名姓,纺织者却只剩一个面目模糊的’女‘字罢了。”

顾清澄读罢,久久未语。

她转头看向窗外,女学工坊的灯火彻夜未熄,轧轧机杼声穿透寒夜,竟似金戈铮鸣,撞进帝国最深的脉搏里。

“林姐姐说什么了?”秦棋画好奇问道。

“她说,乱世之中,金银饥不能食,寒不能衣,唯有纺织,才是民生军国之资。”

“谁能把这件事做得更快、更好、更多,谁就握住了真正的命脉。这不是妇人琐事,这是……

她停顿了一下,找到一个确切的词:

“立国之本。”

秦棋画挠挠头,似懂非懂:“织娘确实辛苦,往年蚕月我娘总熬得满眼血丝。”

她忽然眼睛一亮,恍然大悟:“林姐姐是说,要用心纺织,更要善待织娘!”

说罢抱起箩筐疾步往外:“我再去给工坊的姐姐们多送些吃食去!”

房门开合间,最后一盏灯也熄了。

黑暗中,顾清澄独坐案前,眼中金光如熔岩翻涌。

“林艳书……”

这名字在唇齿间碾磨,信中的字字句句化作钝刀,一下下剐着她的识海。

那些尘封的记忆正疯狂撞击桎梏,莫名的熟悉感想要破闸而出,却又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力量死死按回水底

头痛欲裂。

她不记得了。

记忆像是一本被撕去了前半部的书,只停留在回到皇宫的那一日。再往前,是一片白茫茫的大雾。

心底有个声音在反复叩问:除了林艳书,究竟还遗落了什么?

可明明武艺未减,学识犹在,这世间的道理她都明晰,天下大势亦在掌中。

可唯独有一些应当与她血肉共生,刻骨铭心的东西,消失了。

胸口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块,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有什么正从那个空洞里,无声无息地流走。

不……不能忘。

被金光长久压抑的银色月华一下下冲击着识海,一瞬间头痛欲裂,她猛地挥袖扫落案上文书。

宣纸如雪纷扬,最终覆在那张摊开的疆域舆图之上。

借着昏黄的灯光,她看见那张舆图上,竟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朱红的线条。

这是……她画的?

顾清澄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,手中还握着朱笔,笔尖在无意识地颤抖。

她这时才意识到,原来在每一个意识模糊的深夜,她都在这地图上做着同一件事。

勾画,涂抹,再勾画,再涂抹。

好像在很久以前的某个深夜,她也曾这样坐在案前,划去了一些路,为了给故人留一条生路,一笔一划,算尽了天机。

心底涌起难以名状的钝痛,这分明是件比性命还重要的事,是她誓要完成的事。

而今却被记忆生生抹杀,连带着那个该与之同行的人一起,再寻不见了。

这一刻,有什么熟悉的情感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着,但金光如牢笼,将她识海里翻涌的情绪死死镇压。

可她的本能,却让她紧紧地攥着那舆图,握着笔,一遍遍,下意识地,画着在她的脑海中不能形成具体名状的线条,与遗忘抢夺着最后一点真相。

真相是什么?什么是真相?

回忆,回忆在极度的痛苦中一寸寸推进,她的胸腔里翻涌起血气,可她却始终不肯后退,在脑海中挣扎地拼凑着——

皇宫,皇宫之前是荒山。

荒山,她好像在荒山上,她好像跪在泥泞里,那是哪里?

她为什么会在那里?

她见过第一楼的四长老,和他们说过什么。

谢问樵说了什么?孟沉璧做了什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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