映雪慈同其生疏,更没有攀附拉拢之心,只客客气气唤他梁掌印。
片刻太医诊治结束,梁青棣捧茶站起:“王妃这腿疼,是因何导致的?”
太医犹豫了一下,方才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表面看着像磕狠了,但另有诱因,不知王妃近来可曾长跪过?”
映雪慈一愣,“不久前母妃身子难受,我话语不慎惹她动怒,在云阳殿的东梢里小跪了一会儿。”
不等她说完,柔罗小声地道:“什么只一会儿!王妃!太妃分明让您跪了整整一个晚上,她在西梢间睡得倒香,您可是替她在东梢间的佛龛那儿拨了一夜佛珠,念了上千遍的《楞严经》!”
念得王妃嗓子红肿说不出话,哑了三日方才好转。
光养喉的枇杷露,雪梨汤,就不知喝了多少。
“住口!”
映雪慈轻轻喝道,转过脸来,清丽的雪面不见有一丝波澜。
也怪,分明素面朝天,也有股驰魂宕魄的扑面之美。
尤其是她这么静静端坐,姿态如画,眼尾轻抬时。
被她眼睫无意带过的一眼,都叫人心里荡了荡。
“不过是守孝时为我亡夫诵经超度罢了,婢子不懂事,误会了太妃娘娘,梁掌印、何太医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二人自然识趣不再问。
“那就对了,王妃有旧伤未愈,一直攒着不发,今日膝盖磕伤后,新伤旧伤一起发作出来,自然会疼痛难忍了。王妃膝盖中还有淤血,我开化瘀的药来,您每日吃两帖,再叫婢女帮着揉一揉,好让淤血尽快散去。”
何太医去抓药,梁青棣起身请辞。
映雪慈欲送,梁青棣忙摆手,笑得温润和蔼:“王妃初入宫,有诸多不便之处,不妨来找我,若奴才能帮的,定不会推辞。老御史当年对奴才有恩,如今人虽不在了,但奴才始终记得这份恩情。”
听他提及祖父,映雪慈一阵失神。
半晌,勾起温软的弧度来,“我知道的,多谢梁阿公。”
服药后,映雪慈小睡了一会儿。
因怕崔太妃夜里又叫她去侍疾,她睡得浅,胡乱做了不少光怪陆离的怪梦。
钱塘王府,漆棺灵牌。
白烛燃烧的蜡泪挂满桌沿,还未来得及滴落便凝固住了。
三寸青烟,渺渺茫茫地在微凉的空气中蜷绕离散。
圆形的纯白纸钱,打着旋儿从半空中飘落,掉进燃烧的铜盆里,顷刻化作一缕黑灰。
火星子烁了烁,便湮灭了。
她伏在灵前,疲惫地阖目休息。
连日的守灵,几乎累垮了她本就柔弱的身子。
就在这悲凉寂夜里,她一向信任的王府长史,连同礼王的亲随护军,无声无息包围了灵堂正殿。
她听见刀剑摩擦甲胄的锵鸣声,才惊觉有人闯入。
错愕抬起头来,见他们一人捧着白绫,一人端着鸩酒。
如黑白无常立于殿外,阴沉鬼魅至极。
冷酷的面容,隐没在烛光照不到的阴暗处,无情地将这两样东西送到了她的眼前。
“王妃,王爷临去前留了话,要您殉葬,出殡时夫妇同棺一道,也省得再分葬两地墓穴。王爷实在是念您念得紧,眼瞧着王爷头七就要过了,您,今晚就上路吧?臣等送您。”
她自是不应,虚弱地撑着桌沿。
细弱的骨骼被面前庞大的烛光人影笼罩,宛如一头遭遇围剿的麋鹿,无助到了极致。
他们掏出了礼王慕容恪亲笔书写的奏折。
奏折的内容,是说她婚后两年未有子嗣,一人独活世间也恐遭人耻笑欺负,心中实在放不下,九泉之下更无法瞑目。
要她,这个发妻,生殉陪葬!
夫妇一道共赴黄泉。
慕容恪,竟要活埋了她。
生不放过她,死也要她陪着一起。
简直就是个……彻头彻尾的疯子!
这封奏折,本该早就呈上京城皇帝的御案。
因那日有事耽搁,没来得及盖上礼王的藩王印章,一直存放在书房的暗匣中,只告诉了亲随。
没想到慕容恪当晚就暴病而亡,奏折没能送出去,被他的亲随找了出来。
她浑身发冷,哑声说没有盖章算不得数。
可他的亲随哪里会听?
昔日还把她当做王妃敬重,见她不肯殉葬,立时露出狠辣凶残的面目。
不由分说将白绫缠上她细嫩的脖颈。
一人死死捏住一端,狠狠拉到白绫紧绷,发出承受不住的细微撕裂声,才叹气道:“王妃,您就安心的去吧,王爷在底下等着您呢。这是王爷的意思,我们也没办法,想着活埋、喝毒酒,都要疼上两个时辰,远不如白绫痛快,您再忍一忍,一会儿就好了,就一会儿……”
脖颈像被一只坚实有力的大手掐住,要掐断她的皮肉筋骨,和喉头最后一缕苦涩不甘的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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