蕙姑想起她十二三岁的样子,青嫩嫩的脸,像春天冒出来的新芽,满脸都是和年纪不符的忧愁,泪眼迷糊握着她的手指问:“阿姆,我会死吗,我还不想死。”
稚嫩的面孔犹在眼前,好像还在昨日一般。
蕙姑一阵恍惚,轻声说:“就算真是有了,生下来也有阿姆替你养。”
旁边狻猊式样的香炉里喷出一股凉润润的轻烟,映雪慈据在蕙姑怀中,影子投射在落地罩的青纱上朦胧不清,隔了一会儿才道:“那如果,不生下来呢?”
她说话的声音轻轻的,连头发丝都没动,蕙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,道:“什么?”
映雪慈慢慢坐起上半身,长发从肩头滑落,她拿手背拭了拭眼睛,手背很快沾上微湿的痕迹,她面色镇定,说话却带鼻音:“如果真的有了,我就吃药吧。”
蕙姑这回听清了,大惊:“那得多疼!”
映雪慈低着头,长发遮住半边脸颊,细细的眉蹙着,“长痛不如短痛,怪只怪我不能把它带到这个世上来,让它好好长大,来日待我们离开这儿,找到落脚的地方,再给它立个衣冠小冢,权当我这个不负责任的母亲的一点心意,也好助它早已轮回投胎。”
她心意已决。
可不知怎么心下发涩,像钝刀子挫肉,说不上来的滋味,真难受。
说不舍得吧,也算不上,毕竟她连孩子的面都没见过,连它的存在都不确定,可就是这股模糊的情绪笼罩着她,使她忽然很难过。
她是个把猫儿狗儿小麻雀都会当成小人儿来尊重疼爱的人,现在却要亲手对自己的孩子做了断。
原来也不是想象中那样难,这是一种细水长流的苦闷,兴许等六十年后,老得牙齿掉光了,午夜梦回想起它,还会被当年那股模糊的,晦涩不清的滋味袭上心头。
可她迟早要逃。
显怀就是一眨眼的事,听说头三个月最不稳当,到时她跑出去了,一路上东躲西藏,舟车劳顿,就能保住它吗?
要是等肚子大了,还没能逃出去呢?她只能生下孩子,再抛下孩子离开。
那么小的孩子,出生就没有了母亲,一个人留在这吃人的宫里,她想想都心碎。
带着一起走?
……不可能的。
宫中的孩子珍贵,出生即是天潢贵胄,乳母之外有保母,保母之上有傅母,各司其职,十几个人、几十只眼围着一个孩子转,就算能带出去,那么小,路上病了、伤了,有个万一,要怎么办?
她是逃跑,不是踏青,她得对每一个人负责,她的优柔寡断可能会害死别人。
所以不能生下来,只要不生下来,就没有那么多“可是”。
顶多她痛一场。
蕙姑明白她所有的难处,掌心轻轻拍着她单薄的背脊,“好,不要就不要,一个孩子罢了,没什么大不了。你还年轻,等以后遇到恩爱的人,一切都来得及。”
映雪慈憔悴地低语:“太医是万不能惊动的。”
蕙姑点头,“阿姆省得。只是如今月份太浅,看不出虚实来,再等几日,等到足月再看。若没有最好,若有了,阿姆有个稳妥的法子。”
映雪慈靠在她的肩头,强打两分精神问:“什么法子,会不会被看出来?”
“不会。我老家有个偏方,取柿蒂放瓦片上烤干研磨成粉,再用黄酒冲服七日。月份浅……还不成型呢,有人问起来,只说是癸水迟了旬日。”蕙姑拢了拢她的衣襟,用干燥温暖的手掌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脸颊。
映雪慈看着她,久久没有说话,过了一会儿,她闭上眼睛。云翳里的雨终于落下来,瓢泼大雨,外头黑憧憧的,纱缦飘摇,仿佛连天地都不再分割,混沌为一体了。
她喃喃道:“那就听阿姆的。”
蝉鸣方才旁若无人的热闹,嗡嗡泱泱像一片沸腾的海子,被大雨一浇就没了声。
映雪慈往外探了探颈子,她逢下雨就胸闷的毛病又犯了:“怎么又下雨?”她嘴唇有些白,“昨夜不是才下过吗?”
蕙姑忙走过去关窗,“夏天雨水多,你睡一会儿,兴许醒来就放晴了。”
映雪慈哦了一声,扭头看蕙姑:“阿姆要去哪儿?”
自从她被关进西苑,就对蕙姑的来去格外敏感,她怕蕙姑又被他们捉去关起来,慕容怿没来的这几日,她夜里睡觉一定要抓着蕙姑的手,她怕醒来蕙姑就不见了。
蕙姑笑道:“阿姆去给你做云子粥啊,你忘了吗?”
映雪慈卧在枕上,“其实我不饿,阿姆不做也可以。”
蕙姑弯腰替她掖了掖被子,“可你吃不下东西,阿姆总得想法子,不然你的身子会垮的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,映雪慈小声说:“那我晚上一定多吃一点,不叫阿姆担心。”
她说话的样子太乖巧,蕙姑心里发酸,一时说不出话来,只摸了摸她的额头,说:“睡吧。”
门廊下,梁青棣接过小火者递来的伞,替皇帝遮挡回廊外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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