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管束得如一座桃花源也似,不伤百姓,不损民财,‘梁山泊’三字,山下哪个百姓不称颂!为何非要招安?寄人篱下,仰仗人鼻息过活,哪点体面!哪里清白!”
吴用道:“兄弟们尽皆是俯仰无怍,无愧天地之辈,这山头却不是人人都能清白体面过活。倘若哪天弹尽粮绝,谁能担保约束得手下人马,个个都守住底线?谁能保得个个都不轻举妄动?”
武松不曾坐,抱臂贴墙而立。听见这里发话道:“我只有一句话问哥哥。‘替天行道’四字,替的天是甚么天?行的道又是甚么道?”
宋江不答。发一会怔,长叹一声,道:“真人面前不说假话。兄弟们看宋江,只看宋江是不是真心。可我看整座山头,是看一日吃多少米、烧多少柴,使用多少银钱。武二郎,回去问问你的嫂嫂。巧妇怎为无米之炊?我有一山兄弟活路要顾。不招安时,活路却在哪里?”
武松道:“不是刚刚打下了东昌东平二府?”
吴用摇着头道:“杯水车薪耳。以如今梁山人马之数,便倚两座州府官库之富,不过勉强支撑得过半年。”
李俊道:“便不能由俺们自家耕种?”阮小七也道:“俺们有人有船,本来也是吃一口水上饭的。却不能向江湖河海里从新讨些生活?”
吴用失笑道:“说得轻巧。鱼便打得,梁山上何来耕地?难道要我等去同山下农民争夺土地?还是强取豪夺?若是这般,咱们同官家大头巾人又有什么分别?再说了,便是有地可耕时,如今弟兄们个个皆惯了做这等没本钱买卖。多少人还愿意回去土里刨食,吃这碗辛苦饭的?当初多少人上得山来,不就是为了不吃这碗土里饭食?武行者,这一屋子人里头,单你一个是拿过锄头,种过地的。你自己摸着心口问一问,便是你愿意回去种地时,你驱使得动多少弟兄?养得活多少人口?”
武松默不则声。鲁智深睁起眼睛来叫道:“何必烦恼!做张做势,为这等事,做出这许多鸟情态来,不似个男子汉模样了!既是为一碗饭没有着落,大家不争这碗饭就是了。招安不济事!洒家也不争这星斗功名。大家趁早散伙,各自回各自山头,各自谋各人衣食前程去罢!”
吴用冷笑道:“散?散便容易。今日在座诸公,人人皆不愿招安,却不是人人皆似你们这般。一旦散了,你不愿招安,明日他招安了,便接了朝廷文书,来剿你的匪。今日放他各奔东西,明日他便穿了红袍,来割你的头。我只问一句:谁能保得咱们中间无一人愿意招安?便是顶得住一时,再做个草莽,朝廷来剿,活不下去时,谁又能保得住,不会为了兄弟,接下一纸招安诏书?岂不闻聚是满天星,散是一团火!一旦星散,保不齐便是兄弟阋墙,手足残杀局面。谁敢保么?”
众人皆不言语。宋江道:“今日这些话,我也不能对旁的人说。对旁人宋江便只可言道‘忠义’二字。对你们我却敢说‘粮饷’二字。四万七千条性命,一日一粮,一月一饷。倘若诸位手下弟兄们能够饿着肚子打仗,宋某便不谋求这份诏书。若办不到时,迟早只好低一低头。”
满室无人作声。宋江扭头道:“卢员外说句话罢。”
卢俊义道:“卢某愚钝,此事利弊,未敢妄断。惟愿听哥哥一言,卢某但鞍前马后,追随而已。”
宋江闻言苦笑,道:“很好。这个恶人便让我来当罢。”
李逵大叫起来道:“哥哥何苦说这种丧气话儿!既是为了粮草烦恼,散又散不得,聚又聚不长,不如便照俺说的,打上东京,夺了皇帝鸟位!横竖是个死罢了!死时,轰轰烈烈死在一道,活时,俺们便扶哥哥做个皇帝!占了皇宫,到那时还愁甚么山头,甚么粮草!”
宋江大怒,拍案道:“好个铁牛!你还待怎的坑害我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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