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松不再说话。兀自低头注视一会,拈起那束头发,拿在手里,看了一眼。道:“这不似大人头发。”
春梅摇了摇头。武松也不再问甚么,将胎发撂下,道:“恁的,这是我的嫂嫂,有了一个孩儿。”
春梅点了点头。
武松道:“这个孩儿,敢是我的。”
春梅听说这话,脸上便有了血色,眼中也有了泪。听闻武松自言自语的道:“她瞒得我好!”
春梅一语不发。听武松问:“怀胎十月,她怎生度过?”
春梅道:“六姐那时节终日恹恹思睡,茶饭怕吃,身子沉困。”
武松道:“谁看觑她?”
春梅道:“宫人太医看觑,锦衣玉食,坐三行五,要一奉十。”
武松道:“生产时受罪不曾?”
春梅道:“生为妇人,这一关总要过的。比诸师父断臂,想必差不了多少。”
武松道:“她两个过得如何?”
春梅道:“好,也不好。好么,有这样一个乖孩儿在身边眼前,足慰忧怀。不好么,只是日夜思想孩儿父亲,不能一见。祅庙火烧着皮肉,蓝桥水淹过咽喉,师父如今跳出三界外了,便不知相思苦楚。”
武松默然良久。他神色忽而冷峻起来,一抬头,问:“为什么现在叫我知道这个?”
春梅道:“当年六姐把这些交我,说道,倘若天可怜见,此生再会,你还是一个人过活,不曾往前进,不曾娶得老小,就叫我把这些与你。”
武松道:“怎的?她道我会不认?”
春梅道:“你认不认时,都不打紧。六姐嘱我,待她死了,再把这几样东西还你。好教二哥知晓,你在这世间还有一点骨血,一个亲人。你不是天伤星。”
武松脸上肌肉微一抽动,道:“她死了?”
春梅道:“六姐自进得宫中,倒是同奴续上了往来。偶着女官传信,唤奴家进宫觐见作伴,亦有。去年太上皇南狩,将六姐同孩儿都抛在京城。”
武松道:“他们如何?”
春梅道:“无人管束,六姐倒落得自由自在。孩儿还小。哪知是打仗?只听娘亲哄说是城头放花炮,成日价欢天喜地。”
武松微笑。听闻春梅道:“幸而有李纲相公主持城防,给金兵打退。只是仗打胜了,官家却同金人议和,要付给大笔岁币。国库不足,却哪来银帛与他?一座城内金银器皿,妇人钗梳,尽给搜刮空了。奴正月间入宫送金银,曾同六姐见着一面,便是宫内嫔妃,首饰也尽纳来作岁币了,六姐藏下了这根簪子,叫我择日还你。只是不知怎的,今年九月起,断了她二人音信。”
武松道:“怎生见得是死了?”
春梅道:“九月,边事又起。城中人心惶惶,流言都道,金兵又要来打汴京。太上皇要南狩,新皇又乱着立嗣,东京人都讥笑,说道‘不管二太子,却管立太子’,新皇旧皇本来不睦,乱局当中,说是有个嫔妃不知事,触动逆鳞,给太上皇处死。奴家着人打听,问不出来是谁。寻六姐人时,遍寻不得。似宫中不曾有过她这个人一般。”
武松道:“不能是生了一场大病?给关了起来?”
春梅道:“是恁的时,我也不来见师父了。”
武松低头思索一会,道:“你说下去。”
春梅道:“后来城中大乱。我携了自家孩儿,逃在南方,断了诸般消息。再向北方来的旧人打听时,有识得六姐的,都说确凿是死了。”
武松沉吟了半晌。抬头问声:“你曾见着她的尸首?”
春梅摇了摇头,道:“不曾见着。”
武松道:“既是不曾见着尸首,那便不能叫做死了。”
春梅默然。半晌道:“许是还活着罢。只是乱世中人,性命飘摇,今早脱下鞋和袜,未审明朝穿不穿,说不定活了今日,便无明朝。这些话,趁着奴家还有命在,前来说与师父知道。今后的事,不在我了。”
武松不再说话。沉思一会,道:“我不送指挥使夫人了。”一手将几样物事重新归纳起,揣入怀中,起身向后走去。
春梅随之立起身来。她问:“师父去哪里?”
武松驻足,道:“你说他们也许还活着。那么我还在这里做甚么?”春梅闻言,堕下泪来。
次日,清忠祖师破戒北上。
70
武松天不亮起身。照旧穿妥皂色直裰,使口咬着一端,将腰间杂色短穗绦子系紧,穿双新八搭麻鞋,裹了绑腿。驮垛行囊,整治打点完毕,墙上取下一对戒刀,拂去尘埃。
僧院内正做早课,木鱼声声,香烟缭绕。学徒僧见了武松道:“清忠师父来了。”
武松驻足问:“师父早课毕未?”学徒僧道:“吾师今日未向前头去做早课,这里专候师父。”引武松入去。但见一室阒静,燃一线香,智友长老正自趺坐,口内诵经。
武松径直向前,打个问讯。智友长老受了他三拜,双目微启一线,道:“你要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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