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向已然濒临崩溃的左迎丰,声音沉缓:“左舍人所言,可是实情?”
左迎丰缓缓抬起头,脸上绝望纵横,眼含热泪。往日温和精明又威严沉着的中书令不见了,只剩下一个被彻底压垮的灵魂。
“是真的,陛下。”他声音嘶哑,“臣……罪该万死,死不足惜。”
他目光空洞,恍惚间,他好像看到了自己十多年来的宦海浮沉。
他入朝为官的那年,恰是文选举行的第一年。
他出身寒微,却因饱读诗书,胜过所有世家子弟,成了那一年的状元郎。
那是他人生中最美妙的记忆,天地为贺,青云在怀,他打马游街,一日看尽帝京花。
那时,他看着远方宏伟的皇城宫墙,心中想的是,他定要成为朝中重臣,匡扶天下,为东羲开海晏河清之盛世,要让所有寒门子弟皆有报国之门。
可他错了。
朝堂并非只有经纬乾坤,更多的是党同伐异,是利益倾轧。世家盘根错节,一手遮天;寒门步步维艰,如履薄冰。
他隐约明白,有什么改变了,而有些事再如何都无法改变。
他发现他不甘心。
世间多少苦恨绵绵,皆缘于一次不甘心。
“臣推行边军改制,是因想改变世家一直牢牢把持军权的局面,想为我寒门子弟争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。”左迎丰唇齿相磨,颤声道,“可臣错了……臣大错特错!边军改制存在弊端,非但没有造福边关百姓,反倒害了他们!”
“这其中有许多人,他们冠冕堂皇地捞取利益,口口声声自己出身寒门,能体谅民生多艰,可一到任上就全变了!他们阳奉阴违,贪赃枉法,一朝得势,其盘剥黎庶、结党营私之酷烈,竟比世家犹有过之!”左迎丰握紧了双拳,“臣、臣欲整肃,然积弊已深,尾大不掉,纵有心肃清,却如螳臂当车,回天乏术。”
昨日朱门者,曾恨朱门深。
纵使他身为寒门之首,却也是有心无力,同样深陷泥沼,日渐污垢入体。
直至黑虎峡被破的噩耗传来,他才知道,他已罪无可赦。
“臣辜负了陛下,辜负了世间千千万万真正心怀理想、为国为民的寒门学子……隐瞒陛下,全是出于臣的懦弱无能,臣的一己私欲。”
“臣害怕寒门多年经营毁于一旦,怕陛下雷霆震怒,寒门因此一蹶不振,也怕自己成为千古罪人……是臣,是臣选择了最愚蠢的方法,越陷越深,终至万劫不复。”
“铸造那批兵器,亦是臣良心煎熬至极,徒劳可笑的挣扎。如今看来,不过是自欺欺人。连赎罪的路都被曾经的自己亲手堵死了,多么讽刺,多么荒谬”
“都是臣是臣罪有应得啊。”
左迎丰似是支撑不住了,竟是伏地痛哭起来,身体因极致的痛苦而蜷缩。
左须麟侧过脸,不忍再看,垂落两侧的拳却不住地颤抖。
皇帝魏天宣默然良久,俯视着脚下老泪纵横的左迎丰,脸上的怒意早已消散,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苍凉。
最终,只余下一声叹息。
“朕明白了。”皇帝的声音透着无尽的倦怠,他撑着额头,闭着眼喊道,“来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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