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在大声催促:“快些!快些!将土夯实!盖起第二层!”
那些第一轮,第一个时辰,第一天没有得到坟墓的人就一点都不担忧了。
土台一定要起,不起土台,女真人那些攻城的新技术新发现怎么能付诸实践呢?
总有一层有他们的位置。
真定城西面山谷里的人就没有这样的好运。
他们早就铺满了一层。
那些从立壁上率下去的士兵,就躺在枯草里,一个叠着一个,有的甚至因为身下叠了三四个人,一时还没有死透,可腿脚是全断了,就只能躺在草里,呻·吟着,注视着他那些侥幸没有摔死,因此还必须继续拼死战斗的同袍们。
他们就站在立壁前,像是起了另一面立壁。
最初与金人缠斗时的惊喜感已经渐渐消散了。
灵应军不着甲,因此动作灵便了一些,对面的斧子劈下来,铁骨朵砸下来,灵应军更有机会闪躲。
他们可以闪躲,闪躲一次,就有了一次攻击机会,接二连三,就能发动更多次的进攻——这岂不是理所当然的道理吗?公主看过的书上总说,天下武功,唯快不破!
女真人就没有这样闪躲的机会,他们用盾牌,也用武器去格挡,比起灵应军笨重许多。
但女真人配合得非常默契,一个人正面格挡,侧面所露出的空隙,总有第二个人去保护,而女真人结成小队时,就浑然不像是许多人共同作战,而是一个多手多脚的怪物挡在灵应军面前。
赵鹿鸣给自己士兵轻便的甲,可她也不知道这些轻便的甲该配什么样的战术:如果只看冷兵器战争时期的兵书,许多统帅甚至十分憎恶士兵自己闪展腾挪的作战风格——因为士兵闪展腾挪了,阵线怎么办?难道战线也能跟着一起抖动如风吗?
……除非赵鹿鸣突然开悟了神霄七截阵之类反科学的武功。
这些闪展腾挪的士兵冲了上去,金人的阵线似乎轻轻收缩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如初。
两边对着砍,有人被砍中,就倒下,后面的人上去,继续对着砍,刀锋砍断了肩膀,划开了脖颈,劈碎了头颅,鲜血不要钱似的往外喷涌,立壁下的残雪已经完全融化了,热血给它们蒸腾起了白气。
一整个战场都这么氤氲蒸腾,赵鹿鸣的马蹄踏进白雾,像是踏进了幽谷桃源,马蹄从白雾里拔起,就跟着拔起了黏腻狰狞的红色溪流。
穿着铁甲的士兵被换了上去,抡起大斧,这一次对面似乎真的后退了一步。
“向前!”有军法官歇斯底里地大喊,“有选锋破其阵者,赏万钱!十万钱!”
“一步也不许退!”完颜宗弼也在喊,“退一步,咱们就绝了粘罕元帅和大金儿郎的退路!”
“破阵!破阵!封校尉!赏功名!家中老母妻子,皆有诰命!”
“待汴京城破时,咱们就是一等一的功臣!骏马!金银!还有那些最健壮美丽的妇人,都任你们挑选!”
“今日有死无生!无论生死!皆赏万钱!”
“宋人惯会空口白牙!儿郎们,宗望郎君可曾辜负过你们!”
灵应军这边沉默了一瞬,忽然又爆炸开一阵战吼声!
“我信公主!”
他们就这样厮杀得红了眼睛,忘了生死,像是不共戴天的仇敌,直至号角声远远响起。
完颜宗弼身边的人已经剩下不多了,他的阵线也几乎马上就要被打穿了。
立壁下的枯草地上,铺满了女真人的尸体,都沉在血泊里,于是那些活着的士兵也跟着浑身沐浴在鲜血里,像是从血潭里升起的活着的尸体。
可他们听到这声号角时,那些身负重伤,仅凭本能在战斗的女真人忽然高声嚎叫起来——连同他们满身是血的主将。
“是我们的援军到了。”完颜宗弼脸上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,他几乎是咬着牙齿说出的这句话。
可他笑得开心极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