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婼见嬴政的情绪依然低迷,慷慨地将自己的肩膀借给了他。
她坐到嬴政身边,与他肩挨着肩,手臂贴着手臂,伸手扣住嬴政的手,将自己的手指挤入他的指缝,十指相扣,认真地道:
“哥哥若是心情不好,就靠在我肩头歇一歇,缓一缓吧。”
嬴政没有拒绝。
他不曾松开嬴婼与他十指交扣的那只手,另一只手环过嬴婼的肩,搭在她另一侧肩头,将她圈入怀中,然后将下颌抵在了她的颈窝,轻轻蹭了蹭,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埋了下来。
嬴婼的发髻被他蹭松了,落了一缕下来,她伸手去拂,在即将碰到的那一刻,手指却鬼使神差地偏离了发丝的方向,落在了嬴政的脸上。
嬴政的呼吸一顿,身体却没动,于是嬴婼张开了手指,轻轻覆上嬴政的脸侧,像一只张开翅膀的蝴蝶,轻轻落在诱引她的花朵上。
良久,嬴政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“婼儿,若孤不是秦王,你还会这么待我吗?”
嬴婼触着他脸颊的手指捏紧了一点,声音淡淡:
“阿兄说的这是什么话?难道从前我就知道你会有成为秦王的这一天吗?”
嬴婼答得不太高兴,嬴政却笑了,先是低笑,后来便是掩饰不住的愉悦,扑在嬴婼脖颈上的气息,轻乱得甚至有些令她发痒,她想躲,却被嬴政紧紧抱住。
“婼儿,孤很高兴。”
“真的。”
嬴政被嬴婼哄好了,气冲冲回宫的赵姬也被嫪毐的甜言蜜语哄得阴雨转晴。
嫪毐见她气消了,便道:
“夫人何苦与秦王争执呢?秦王不过是年纪尚小不懂事,不解夫人的苦心,夫人与他好好说说便是。”
提到嬴政,嫪毐脑海中忽然浮现另一张相似,却更娇艳的青涩面容,心中忽然冒出一个主意:
“前些日子,下人进献了一对明珠,夫人可邀秦王来空中赏玩,届时再上点美酒歌舞……”
“他不会来的。”赵姬打断了嫪毐的话。
嫪毐不急不慢地继续“献策”:“那夫人便邀请公主,公主都来了,秦王总该过来看看吧?”
赵姬想到嬴政对嬴婼的爱护和依赖,心道嫪毐这话说得倒也没错。她还在犹豫,嫪毐却开口保证了:
“夫人放心,我绝对将那些舞姬调教得好好的,献正经歌舞上来,绝不污了公主的眼。”
嫪毐封侯的事情吕不韦和宗室都在拦,赵姬一时半会儿无法达成所愿,徒惹一肚子气,干脆就先撇开这件事,着手准备嫪毐提议的“明珠宴”。
赵姬与嫪毐在宫殿内宴饮作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嬴政起先并没意识到这与他和嬴婼有什么关系,只当是寻常的一天,直到许拓带来了赵姬的邀请。
“王上,太后宫中传话,说新得了一批东海明珠,请王上与公主晚间赴宴观赏。”
许拓讲完头就低了下去,不敢去看嬴政的表情。
嬴婼看了,没什么表情,但指定是不高兴了。
她的心情也跟着沉了下去,一个念头像冰块一般浮上水面——赵姬真的好烦人。
嬴政没觉察嬴婼心情的变化,她的神情看上去依然平静柔和,一双黝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,像是懵懂的小动物,让嬴政忍不住心生爱怜。
于是许拓便听见嬴政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柔和语气开口问道:
“婼儿想去吗?”
嬴婼摇了摇头,嬴政以为她这就是回绝的意思,刚要吩咐许拓,却听见嬴婼开口了。
“许拓,你让人去回太后。”
许拓低头敛眉,静听嬴婼的吩咐。
无论是他还是嬴政,都没想到嬴婼会说出这样一句话——
“‘恐难有明珠能照亮太后之宫室,如此不看也罢。’”
许拓骤然屏住了呼吸,嬴政也惊得瞳孔一缩,蓦然抬眸看她。
嬴婼这话哪里只是说‘不看明珠’,分明是在暗讽太后内帷不净,秽乱宫禁,宫室藏污纳垢,再多的珠光宝气也照不亮这片肮脏!
嬴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那双同样深黝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急速翻涌上来。是惊愕、是震动、是一种如野火燎原般的灼烫。
嬴政从未听过嬴婼用这般语气说话,也从未在她的话语中听到如此浓烈的情绪,这份浓烈是冷冽尖锐的,仿佛一柄淬火的尖刀,带着毫不掩饰的森冷和护犊子的坚定——前者对赵姬,后者对他。
嬴婼坐在他身边,身形单薄如流云,脊背却挺得笔直,一贯安静如水的柔和彻底褪去不见,留下长剑出鞘的凛冽寒光,直指那些他一直清楚、却不愿,或者说不堪直视的污秽。
有一瞬间,嬴政觉得,这柄剑会永远为他出鞘,横扫一切,虽折不悔。
嬴婼却像丝毫不知自己说出了如何惊人之语一般,眸光冷淡地直视着许拓,声音语调与刚才比,不差分毫:
“你就这样去回。一字不改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