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一阵低低的骚动。
谢无妄目光缓慢扫过下面每一张脸,“我母亲生前做过一项叫归源的研究,她想解决的问题只有一个,让妖族不再依赖人类灵流活下去。”
议论声再起,更多的是怀疑。
“没有成果的时候,任何承诺都只是一句话,我们凭什么信你?”
谢无妄看向那个人,“我想试试。在这期间,我会继承父亲留下的责任,我会保证妖族的温饱,边境的安危。”
“在找到新的办法以前,我不会让任何一个妖族因为我的决定断掉活路。”
群众里传来声音:“说得容易,人类军队现在就在边境,首领一死,他们要是打进来,你拿什么挡?”
谢无妄皱起眉,他正要开口,身后的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裴临川站到与他并肩的位置,看了一眼长阶下那群满怀敌意的妖族。
他垂在身边的手捏成拳又松开,心中某个决定经过漫长权衡后落定,“至少在这一件事上,我可以给你们一个保证,人类军队不会踏入妖族疆域。”
长阶下一片死寂。
谢无妄不可置信地看着他,裴临川竟放下坚持了一辈子的东西,做出这么一个决绝的决定。
裴临川继续道:“如果人类军队因今日之乱跨过边境,我会站在妖族边境前,他们只会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。”
“我以性命起誓。”
良久没有人出声,他们面面相觑,犹豫不决。
闻祁率先向谢无妄行礼,男人单膝落地,右手放在胸前,那是妖族效忠首领时最郑重的礼节,低下去的脊背笔直,声音清晰,“闻祁愿助少主一臂之力。”
谢无妄眸光一动。
闻祁随后站起身,对着台下众人强硬道:“不愿认少主的,今日没人逼你们跪,我也会时刻关注归源的进展。可从现在起,各区守军谁敢借首领之死趁乱争权,在妖城先动兵,我第一个杀。”
这才是闻祁,这是对不忠最熟悉的处理方式。
片刻之后,人潮慢慢往后退,他们没有没有高呼什么新主继位,只是默许了今日不会再继续闹下去。
最前方几名负责妖城民生的执事互相看了看,其中一人道:“东区储存的人工灵源最多只够二十多天。”
谢无妄看向他,“明日把完整账册送给我。”
“边城呢?最近激进派残部一直在附近活动。”
问题一个接着一个,一场随时可能爆发冲突的质问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议事。
某种意义上,这比一场整齐划一的跪拜更加真实。
那些原本充满戒备的目光,也在这种琐碎的问答里缓慢发生变化。
几个对人类敌意极深的旧部经过裴临川时脚步明显停了一下,到底没有在这里拔刀。
“至少今夜,妖城不会乱了。”闻祁道。
谢无妄顺着他的目光往长阶下看,万家灯火亮起,低声道:“还需要时间。”
闻祁道:“当然,首领用了几十年才让这些人跟着他。您说几句话,他们就跪下来称主那才奇怪。”
谢无妄笑了一下,忽然问:“甘心么,闻祁?”
他没有任何迟疑,“首领救过我的命,我这条命早就交给他了。”
“现在他不在了,护住您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事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主殿的人散尽以后,各区送来的账册陆续堆上长案,谢无妄坐在灯下翻到很晚,纸页被夜风吹得微微翕动。
外面的妖城已经安静下来,远处零星灯火沿着山势蜿蜒,巡夜守卫提着灯从长街经过,光影窗棂一晃而逝,裴临川站在窗口,忽然开口:“你母亲既然已经找到归源这条路,人类当年为什么会让它停下来?”
谢无妄翻页的手顿了顿,“我不知道,很多东西已经被抹干净了。我只能猜测,归源如果成功了,妖族或许会过于强盛,对人类造成很大的冲击吧。”
闻祁抱着几份边区送来的急报进来,听见了最后几句,他把东西放到案上,“少主,你还是把他们想得太干净了。”
谢无妄抬眼。
闻祁垂手理了理那几份急报,语气有些凉薄,“怕妖族强大当然是一层原因,这句话拿到明面上来说冠冕堂皇,可人类真的是这么想的么?”
谢无妄眉心一皱,“你知道些什么?”
闻祁笑道,“当妖族不需要依靠人类获取灵源,没有灵源争夺,没有一座城隔三差五死人,很多东西也会摇摇欲坠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