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执笔,焦黄烛光沿着高挺的鼻梁往上蔓延,照出垂低的眉,江霖蠕动嘴唇,那人身形一顿,搁下纸笔,起身走近。
臂膀遮住了烛光,江霖看不清那张脸,却感受到一只手绕到后背,撑着他起身,江霖挪动身子,缩进那人怀里,接着唇边碰到冰凉的瓷片,他顺势张开嘴,甫一碰到水便急忙忙低头猛喝。
渴了半宿,他喝得急,呛到喉咙又咳起来,头顶落下来近似无奈的叹气,那人替他擦掉唇边的水渍,又端来一杯,江霖灌了两杯,直至喉咙好些,他困意上来,翻起眼皮重新睡去。
再次转醒已是午时,外头天是阴的,屋里却暖和,江霖躲在被子里转了转,鼻尖动了动,徒然睁开眼,盯着厢房内的摆设,推开被子直起身。
头有些晕,他抬手捶捶脑袋,吸着鼻子,发现自己鼻音浓重,眨着眼在床上呆愣半晌才想起昨夜的所有事,连忙翻身下床,床边有棉鞋,他低头穿上,瞥见案桌上的香炉,勾着鞋子站起,打开香炉闻了闻,是玉兰香。
外头隐约传来声响,江霖放下香炉,推开房门,老任站在玉兰树下,沉着脸训斥下人,大手一扬,挥退几人,自己蹲下来给那株玉兰树松土。
“任叔!”
江霖一出声,嗓音就劈叉了,冷光倒灌进嘴里,他呛了两口,只觉温度一下降得厉害,冷得发抖。
老任抬头瞧见他,亮起眼睛,快步迎过来,见他抱着胳膊打斗,关切道:“应年啊,天冷,快进屋披件氅衣再出来。”他往屋里看,“我特意教人熏热了衣裳放架子上,你没瞧见啦?”
江霖看进屋里,瞧见架子上果然有一件外袍,他取来披上,关紧房门走下石阶,瞧着院子道:“大人呢?”
“大人他进宫去了。”老任折回玉兰树下,拿起石桌上的貂皮毛筒,环在玉兰树身上,江霖坐在石凳上,撑着下巴好笑道:“这树倒是金贵,还用貂皮挡寒。”
“这玉兰刚来府里时,差点死过一回,还是林匠局派人下来才救活,我这才知道这树是要防寒的。”老任摇头笑道:“府里那么多花草都不用防寒,偏偏这玉兰跟人一样娇嫩,稍不注意就熬不过冬天。”
江霖抬眼打量这株挺拔的玉兰,这会天冷,叶子全落了,树杈细细长长的,不甚好看,他低下头,看见树底下的泥土除了落叶没有杂草,老任在树根缠了好几圈草绳,还堆了不少木屑。
江霖知道,这些都是给林木御寒的方法,穿树衣既能防寒也能防虫害,根部覆盖木屑是保护根须免受冻害。
如此了解,是因为以前家中就有座院子专用来植树种花的,母亲喜欢捣鼓花草,不少官员便会搜罗盆栽送来府中,父亲每次看见都摇头叹气,母亲和管家却高兴乐呵,把盆栽都种院里了。
瞧着这株玉兰树,江霖神思恍惚,老任问他肚子饿不饿,江霖回过神,点了下头,外头传来脚步声,杨叁晃进院子,手上还捧着一个木盒,瞧见江霖,顿住了。
“回来了?大人呢?”老任上前,往他身后看。
杨叁回:“大人在宫里用膳。”
老任点头,江霖撑住桌子起身,杨叁擦过他往宋折屋里走,江霖低眼,瞧见木盒里躺着一枚碎掉的玉佩,羊脂白玉,中间刻了字,隐约能看出是一个“宝”字。
推开房门,杨叁将木盒放在案桌上。
今早醒来时,宋折吩咐他去羽林卫虞藏那问问有没有捡到什么,杨叁上午值完班,转去找虞藏,随口一问,虞藏抱了个木盒递给他。
杨叁知道这枚玉佩是宋折贴身之物,他见过几次,许是昨夜打斗中不小心掉落,没想到竟然碎成几片,杨叁叹了口气,放好盒子,离开厢房。
宫里,裕春殿。
宋折踏上石阶,白嵩站在殿门外候着,天气冷,白嵩穿了棉衣,脖子围着白绒绒的狐领,瞧见他上殿,鞠过一礼,寒暄道:“天冷,将军怎么不多穿些?”
离府时,老任怕宋折冻着,取来两三件大衣塞马车里,宋折披了件狐氅,里衣还是薄的,他没觉得怎么冷,向白嵩行礼道:“陛下在里头?”
白嵩笑笑,逗他道:“将军是来看孟大人还是陛下的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