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刺客到底全招了,他们确实是壶州谢家派来的死士,甚至李远生前遭受的三次刺杀也有他们的手笔。
可问及谢家为何要对朝官赶尽杀绝,那刺客道他们只管奉命杀人,不问缘由。
僻静小院中,槐树枝叶繁盛,叶隙切碎天光。碎屑洒上浅色袍袖,如玉生辉。
言慎坐在树荫下,面前铺着那张纵横交错的舆图。
李远用朱笔勾出了前朝驿传的路线,其中壶州平泉驿被反复描摹。
驿传乃军情命脉,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,不外如是。可惜他还未开始细查,便死于非命。
——“不如你我合作?”
他不想与谢予牵连过多,可没想到此事又将本该覆灭的谢家牵扯进来。以谢予的性子,他恐怕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。
言慎眉心轻拧,向后倚进圈椅。
鹤鸣关一役扑朔迷离。彼时怀化将军赵崇是主帅,他二叔言珩为副帅,并称西北壁垒,令边军心折、敌寇胆寒。而现在,在世人眼中二叔葬送三军,是千夫所指的罪人,赵崇血洒边疆,是力战不屈的忠魂。
黑白分明。
可万一真相并非简单的忠奸对错,他又如何能保证谢予不会为了恩师的身后名,让他永远闭嘴。
一柄锋锐无比的刀,若能为己所用,确实可以成为一大助力。可此人桀骜难驯,太不可控,一着不慎便会伤人伤己,更何况……
清风穿林过,拂弄槐叶簌簌,疼痛被过往的记忆唤醒,又随呼吸攀上胸腔。
“言大人可在?”
院门外传来一道尖细嗓音。
同心
来人正是德安公公。
言慎起身相迎,斟了两盏茶。德安将麈尾甩进肘弯,笑呵呵接过杯盏,笑得眼尾堆满细纹:“哎哟,言大人太客气了,咱家自己来,怎劳得您亲自动手?”
他呷了口茶,三角眼打量起小院内简朴的陈设。
屋舍低矮,石阶斑驳,若非言大人这身清隽如月的气度端坐此间,他当真以为这是哪家贫寒人家的陋居,不免叹道:“言大人如今官至四品,也不是三年前刚入京那番光景了,怎不换个离衙署近些的敞亮居所?每日上值点卯也方便些,是不是?”
言慎望了眼从槐树枝叶间撒下的光斑,温声道:“劳德安公公挂心,这院子我住了三年,一草一木早已习惯。贸然更换反而心中不安,徒增怅然。”
德安笑了,顿时了然:“倒是咱家想左了,原来言大人也是念旧的人。”
眼见盏中茶水见底,他才说明来意:“咱家一时和言大人聊得尽兴,险些忘了正事。陛下收到大人的折子,这会儿正要您申时入宫觐见呢。”
说罢,德安略略凑近,压低声音:“言大人此去可要留心些,宁相年老病重,已有好些时日不理事,谁料昨儿个却突然上奏,陛下看了龙颜生怒,咱家估摸着还是李郎中那档子事儿。”
同是为陛下做事,他愿意多提醒些,言慎自然领情,颔首道:“下官明白,此事既因下官而起,定当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。”
德安公公翘起兰花指,按了按眼角偷偷抹泪,恸然感慨:“言大人当真是一心为公,全无私心啊!若满朝文武都能如大人这般洁己奉公,不知能省陛下多少心力!”
言慎笑而不语。
圣上口谕已带到,德安是个喜欢絮叨的,知道言慎性子好,又说了好些闲话才告辞。言慎将人送到门外,目光无意间掠过他曳地的紫绸衣摆,瞥见皂靴鞋侧沾着干涸黄泥,还缠着几根枯草屑,像是郊野马场用的草料。
显然,在来这之前,他还去过别的地方。
言慎心底忽地生出不祥的预感,他收回目光,故作关切道:“公公此行,似是颇费周折?”
德安听罢,当即垮了脸,抱怨道:“哎呦!可不是么!陛下此番也召了谢大将军,只不过这个谢大将军,有一点倒是和大人挺像,放着京中好好的府邸不住,偏偏宿在城外大营。咱家从宫里到府上,又从府上追到大营,现在又到大人这儿,整整跑了三趟!这老腿呀,都快跑折了!”
眼瞧着德安刚闭上的话匣子又敞开了,言慎心道不妙,故意掩唇低咳数声,终于送走了这位话密的公公。
小院重新清净下来,他望着德安远去的背影,脸上酬应的笑意渐渐褪去。
陛下此番召见,应是为了壶州刺客之事,可同时召他与谢予前去,是何用意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