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老汉听完,愣了好一会儿,手里的锄头都忘了放下。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,六十来岁,背已经有些驼了,脸上沟壑纵横的,像是被岁月用犁铧犁过一遍。他不敢相信地问:“真的?每日都收?还给你十文辛苦费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像是怕这好事是假的,一戳就破。
吴夫郎用力点头,语速飞快,像是怕公爹不信似的:“真的,千真万确!木哥儿亲口说的,明日下午就开始送货了,当面结清,一文钱都不欠。他还说,只要我做得好,这生意可以一直做下去!”
吴老太在旁边站着,听着听着,眼眶就红了,她抬起手,用袖口擦了擦眼角,然后拉过吴夫郎的手,紧紧地攥着,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。
“哎呀,这可真是……可真是遇上好人了!”她抹着眼泪,声音又哭又笑的,“木哥儿这孩子心善啊,这是帮了咱们家大忙了!儿夫郎啊,你可要好好干,不能辜负了人家的一片好心。咱们得对得起人家这份信任,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不靠谱。”
吴老汉也连连嘱咐,表情严肃而认真,正色道:“对对对,一定要仔细着!这么好的活计,打着灯笼都难找,咱们得对得起人家的信任!”他说着,又转向吴老太,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,“老婆子,往后咱们也多帮着点,把菜园子伺候好,再多养十几只鸡鸭。这是咱们家的福气,可不能让它跑了。”
吴夫郎心里也暗暗下定决心,一定要把这事儿做得漂漂亮亮的,不辜负苏木的信任,也给家里多挣一份进项。想着以后每月至少有三百文的稳定收入,他晚上睡觉都觉得踏实了许多,连梦都是香甜的。
暮色四合,远山如黛。
苏有粮和苏耀祖父子俩踩着最后一抹天光回到苏家院子时,村道上已不见行人,唯有几缕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袅袅升起,被晚风一吹,便散作淡淡的雾,融进渐浓的夜色里。
苏耀祖在外头野了一整日,跟几个年纪相仿的半大小子去溪边摸鱼,又爬到村后的山坡上掏鸟窝,玩得不亦乐乎。他刚回到家中就得知,自己的大哥被苏木这个贱人给打了。而此刻,苏晓非一脸鼻青脸肿地坐在堂屋的凳子上,嘤嘤地哭泣,凄凄惨惨,好不可怜。
苏耀祖登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。他“腾”地一下跳起来,腮帮子咬得死紧,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,迸出两道凶光来:“苏木那个贱人!吃了熊心豹子胆了,敢打我大哥?我非打死他不可!”
话音未落,苏耀祖便要往外冲。
“站住!”
一声沉喝,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,硬生生将苏耀祖钉在了原地。
苏耀祖打了个激灵,回头一看,只见他爹苏有粮沉着一张脸,眉头拧成了个疙瘩,腮边的肌肉一抽一抽的,显然已是怒极。那双眼睛在暮色里幽幽地泛着冷光,像腊月里的寒冰,直看得苏耀祖心里发虚,方才那股子气势汹汹的劲头顿时泄了大半,缩着脖子站在原地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只敢拿眼角偷偷觑着他爹的脸色。
可苏耀祖心里那把火却灭不了,反倒越烧越旺。他暗暗攥紧了拳头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,并在心中暗暗发誓,早晚要收拾苏木那个贱人,还有那个向着苏木说话的孙彩儿。
苏有粮气得浑身微微发颤,倒不全是为着苏晓非挨了打,而是自己的颜面被丢了个干净。
昨日苏晓非在苏盛的婚宴上被人捉奸在床,闹得满村风雨,已经让他这张老脸挂不住了。今日他走在村道上,都觉得旁人在背后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,仿佛全村的人都在看他苏有粮的笑话。他苏有粮活了大半辈子,向来好面子,何曾受过这等屈辱?
今日倒好,又闹出这么一出。苏晓非被打不说,还被孙彩儿当场作证,说他要毁掉苏奶奶一家三口赖以活命的餐车。若是真让他毁了,村里人不得说他苏有粮纵子行凶、不忠不孝?
想到此处,苏有粮也顾不上苏晓非浑身是伤、哭得梨花带雨,对着苏晓非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通怒骂:“你还有脸哭?都是你干的好事!昨天还不够丢人?今日又给我惹事!你要毁那破车干什么?那是你奶奶活命的东西!你要是真毁了,村里人不得戳我脊梁骨,说我不孝?你叫老子往后在村里还怎么抬起头来做人?”
苏晓非闻言立马缩进廖翠芬怀里,泪珠子一串一串地往下滚,嘴唇哆嗦着。他想解释两句,自己不过是气头上说了几句狠话,压根还没来得及动手,可话到嘴边,觑着苏有粮那张铁青的脸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他知道,苏有粮现在正在气头上,说什么都是错,只好把满腹的委屈和怨恨都憋在心里,抱着亲娘无声地哭。
苏有粮越说越气,声音也越来越大,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:“老子告诉你,从今往后,你给我老实待在家里,少出去丢人现眼!再敢惹是生非,老子先打断你的腿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