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竟两人心里都清楚,他们需要崔成朗活着。
只有他活着,才能叫他们把这网上的绳结一个一个地拆下来。
自然,这些事真要耗费心力去查,也不是查不出来,可是,查证不仅需要投入时间精力,还要担心会不会有人在期间闻风而动,提前做准备把自己摘出来,甚至传出讯息,让那边有所准备?
本就是孤注一掷、铤而走险之举,更非万事俱备,实在容不得多一点的风吹草动。
江怀左等了片刻,不见崔成朗开口,便知他还是不肯说。
他忍不住叹出一口气:“看来,崔二郎还是拿我当外人啊。”
崔成朗“嗬嗬”笑两声,他本就做皮肉生意,见惯种种,百无禁忌,便故意恶心江怀左:“我倒是愿意让江太傅做我的内人,只是如今我身陷囹圄,而江太傅你又是长公主的入幕之宾,我实在是高攀不起。”
江怀左看着崔成朗笑了一声。
下一刻,他忽然起身,一脚将崔成朗踹翻在地。
崔成朗自被皇城司扣押后留下的伤势便一直不得医治,被江怀左提走之后更是一直被关押在这不见天日的暗室之中,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,被这么一脚踹在地上,半天都爬不起来。
可他却忍不住躬着身子哈哈大笑了起来,一边笑一边喘:“哈哈哈,嗬咳,哈哈哈哈哈,江怀左呀江怀左,嗬嗬,我是崔,嗬,家的走狗,你呢?嗬咳咳咳咳咳,你,嗬,是她沈玉烛的,爪牙。你有,嗬,什么,咳咳,可得意的?今日,嗬,之我,便是明日之你,嗬嗬,哈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江怀左提起了桌上的灯走到崔成朗身边,提灯顿时将他狼狈的身形照得一清二楚。
他垂着眼,看着地上的崔成朗,犹如一只蛆虫:“崔二郎,瞧我,光想着和你分享喜事,却忘了还有一件事要同你说。”他说着,手往下坠了坠,将提灯落在崔成朗的脸旁,这才继续道,“魏镜台死了。”
崔成朗似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事同他有什么渊源,脸上显出了几分空白。
江怀左的目光注视在崔成朗的表情上,继续平静道:“他是被越州前来上告的暴民所杀。那暴民杀害他之后便自己投了首,如今业已被关押,倒是抖漏了不少魏镜台在越州时做下的恶事。”
崔成朗表情未变,仍是一副不知他为何这样说的怔愣模样,但他那遮掩不了的呼吸却能听出重了几分。
江怀左把灯挪得更近了些,其上装饰的穗子扫在崔成朗的脸上,他微微弯下腰,似是要把崔成朗的表情看得更清楚一些:“我一直想不明白,你分明恨崔赫,又是因崔家才被拉下这一滩浑水的,按理早该对他们恨之入骨,可都到了这个份上,你却还是什么都不肯说……直到后来有一天,我听闻崔二郎在雅贤坊时最喜寻仙阁的云烟,是她的入幕之宾。可惜,她红颜薄命,我未能见过她活着时的样貌,不过倒是从陶家人口中听说,云烟若不施粉黛,与其母有七成肖似。我又听闻,崔二郎在家中时,十分不喜你崔家女儿的门面、长兄家里那个优秀的侄女,倒是对三弟家不起眼的侄女有几分怜惜,敢问崔二郎一句,对崔琳歌,你到底是不喜,还是不敢表露出你的喜?”
提灯罩布不过薄绢一张,烛火的热度贴在崔成朗的脸上,让他觉得贴在脸上的不是灯笼,而是篝火。他正在被炙烤,火苗从脸上燃进他的身体,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而架火之人犹不满足地往里添柴:“那小丫头被你骗了,以为你在意的是那个从小视你为恶鬼孽种的生母,也真信了你的说辞,以为你确实不知为何会被换亲,当崔琳歌是因为她被封女官而生出野心自己跑的,啊当然,这或许不是谎言,她也确实看不上杨宣那个废物,是想走的,但只怕她当日想走时的设想,与如今的境况已是全然不同了。”
崔成朗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这变化被江怀左一错不错地看在眼里。
“崔成朗,你不愿崔琳歌做你笼络杨家的棋子,假借王氏之名,迫你家里不惜得罪杨屏也要换亲,将她送去越州投靠,是不是还存了几分让她做王家人的心思?可你大概没想到,崔家会倒得这么快吧?一个不讲情面,靠抓人把柄威逼利诱笼络旁人的氏族,如今崔家失势,你以为你的脸面能撑几时?”
江怀左将灯挪开,不再看崔成朗,提步向门口走去,声音不停:“前些时日,我听闻越州王氏新买了个女侍,出身京城,名曰璇舞,风头极盛,很是得平越郡王的欢心。”
说话间,他走到门口对着门敲了三下,大门从外打开,江怀左将灯笼递出去,先前提灯的内侍便立刻接过。
关门前,他最后向门里扔了一句话:“如今魏镜台身死,越州不日势必动荡,崔二郎不妨好好想想,你如今死咬着不开口,若他日王氏大厦倾塌,我不再需要你开口,他王家的女侍会是什么下场,可还能留下一条命?”
暗室里再也听不他其他声响,唯余一道沉重的喘息声。
江怀左一挥手,暗室大门在身后阖上,将杂音隔绝在内,四周骤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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