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属们面面相觑,但没人敢问。
他们不知道,此刻他们队长那冷静的皮囊之下,正经历着一场地表裂开般的雪崩。
容浠。
这个名字,这张脸,这双墨色的、氤氲着雾气的眼眸。
他想起来了。
一切都想起来了。
那个世界,那个青年,那些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的、活着的温度。
他靠在烟尘弥漫的石柱上,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。
这双手杀过很多人,他只能靠这双手在生死边缘反复摩擦,才能感觉到——原来我还活着。
而此刻,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活着了。
从战区撤离后,玄闵宰没有任何停顿。他花了十七个小时完成紧急任务交接,把接下来三个月的指挥权丢给副手,在那群出生入死多年的下属们惊恐万分的注视下,独自驱车三百公里前往机场。
没有解释。没有道别。
他的人生里第一次出现了优先级高于“任务”的东西。
然后就是几十个小时的转机。
他在机舱里坐得笔直,没有合眼。窗外的云层从橘红变成墨蓝又变成橘红,他在反复练习见面时要说的第一句话。
他想不出来。
有一个声音,在嘲讽着他:
你已经三十岁了。
在这个世界,他已经活了三十年。三十年里他杀过的人、沾染的血、背负的罪孽,比那个漫画世界的黑道继承人多十倍。
他的年纪,比容浠大了四岁。在那个世界,他只是“闵宰哥”。在这个世界,他已经是
老男人。
容浠会嫌弃吗?
容浠在现实世界是那样优秀的人,年轻、漂亮、事业有成,坐在首尔最核心地段的顶层办公室里,俯瞰着整座城市。
而自己呢?一个活在战火与硝烟里的雇佣兵,没有正常的社会关系,没有体面的履历,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。
他真的配吗?
然而,当公寓门打开,那张在记忆里的脸真真切切出现在他眼前时——
所有的话,所有的自卑,所有的恐惧,全都消失了。
玄闵宰伸出双臂,紧紧地、用尽全身力气地,抱住了容浠。
他没有说“好久不见”。
没有说“我想你”。
没有说任何一句他练习了几十个小时的话。
他只是抱着他,把脸深深埋进他颈窝。
容浠被他扑得后退了半步。
他眨了眨眼,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、硝烟味,还有风尘仆仆的疲惫。
他顿了顿,抬起手,轻轻地、慢慢地,拍了拍玄闵宰肌肉紧绷的后背。
“现在倒是人齐了。”他轻声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、纵容的笑意。
颈窝里传来闷闷的声音,沙哑无比:“我好想你。”
容浠感觉到肩头有温热的湿意渗进衣料。
他沉默了一瞬,然后弯起眼睛,像在那个世界无数次的纵容一样,温声开口:“我也很想你呢,闵宰哥。”
玄闵宰终于松开了一点距离,那双豹眼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容浠。眼眶泛着压抑的红,眉骨的疤痕在玄关暖光下格外分明。
然后,他低下头,一把扯过自己从进门就放在脚边的战术背包,拉开拉链,动作急切。
容浠看着茶几上开始堆叠的东西,微微睁大了眼。
一张卡。两张卡
一个深蓝色的房产证。又一个房产证
某信托基金的文件。
几份股权证明。
还有几张写满数字、容浠懒得细看的境外账户明细。
这是在干什么?
玄闵宰把最后一份文件放到茶几上,然后抬起头,喉结剧烈滚动。他那张常年冷硬的脸上,此刻写满了紧张与期盼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:“请让我”
他顿了顿,像是怕被拒绝,又像是怕说得太轻容浠听不见。他攥紧了搁在膝盖上的拳头,指节泛白,然后一字一句、清晰无比地重复:“请让我,留在你身边吧。”
容浠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什么啊。”他歪着头,看着茶几上那座堪称荒谬的财富小山,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、匪夷所思的笑意,“原来现实世界,也有这种慈善家吗?”
他抬眼,看向玄闵宰,墨色的眼眸里流转着某种难以言明的、柔软的光。
“但是——”他拖长了语调,带着一点促狭的、恶作剧般的为难,“我的公寓,似乎住不下了呢。”
玄闵宰的眼睛却骤然亮了起来。
他几乎是脱口而出:“我买了别墅。”
顿了顿,像怕容浠不相信,他急切地补充:“在附近,离你公司步行只要十五分钟。很早就装修好了。家具、家电、窗帘、床品全都选好了。”
他说:“那是属于你的,容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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