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架由波音747改装的公务机。舱内空间宽阔,航程亦远,远胜一般公务机。
机舱内可用面积约两百平方米,几近一套完整的平层住宅。除了随行人员的共用区域外,机主另有独立起居空间,含两间卧室与一处客厅。
卞琳在黄迅的搀扶下,在“空中客厅”的沙发上坐下来。沙发是浅灰色的,皮面软得几乎要陷进去。屁股坐实,卞琳忍不住皱眉,轻嘶一声。
客厅不算大,但布局让人忘记自己在一架飞机里。一张低矮的长桌横在两组沙发之间,桌面是深色的胡桃木纹,触感温润。桌角压着一本《经济学人》杂志和一份《金融时报》。
透过舷窗,这架飞机独自停在偏远的机坪一隅。
远处,客机陆续滑出机位,展开双翼,汇入滑行道,像一条缓慢流动的队列。正午的阳光直直落下,尾翼被照得明亮灼热,如一面面竖起的旗。影子被压得很低。
它们依次进入跑道。
加速,抬头。
轰鸣声中,拔地而起。
机长穿着一身白色制服,戴着帽子,进来打招呼。
黄迅指尖敲着手表盘面。
“李机长,我们原定十二点起飞,现在都过了半小时。是因为什么原因,什么时候能飞呢?”
帽檐下,机长周正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为难。
“我们在等飞行许可。”
“航管局?”黄迅马上否定,“不可能。”
私人飞行一般需要提前两周,向航管局提交申请。但在卞家不存在。
黄迅有些看不懂了。
她看向卞琳,正主事不关己,低头玩手指。
“可能卞总要亲自向小姐道别。”
机长扶着帽檐,面向舷窗外。
不知何时,卞闻名的黑色加长劳斯莱斯驶进了停机坪。车头冲着飞机头,摆出一副前来劫机的架势。
黄迅摇摇头。
看不懂,看不懂。
问世间情为何物——幸好她已决心将有限的生命投入无限的事业。
卞闻名风尘仆仆闯进客室。
他大步流星,几步走到女儿身前。蹲下身。将微微颤抖的双手裹进掌心。他西装笔挺,但衬衣的第二与第叁个纽扣系错了。
卞琳睁大眼睛,眼眶发酸。目光落在他身上,亮得没有遮拦。
“宝贝,可以别走吗?”
“给我一个理由。”
“宝贝你记得吗?爸爸说过,什么都可以给你,无论你想要什么。”
卞琳嘴巴轻轻扁了一下。手从他掌中抽出来。
很轻。
却一点一点,没有回头。
像最后一点温度,从身体里退尽。
“宝贝,真的……不行吗?”
女儿眼中闪过的失望,让卞闻名一瞬间透不过气。她想给他机会,但他没给她想要的答案。
卞琳摇头。
他的肩膀一沉,脸埋进掌心,脊背抖了几下。
“说起来,我十五岁的时候,还不是现在的我。”
女儿幽幽地说。
卞闻名仰脸看她。
“我把你的……”卞琳她的目光往下滑了一下。围裙的带子系在他腰间,腿侧露出一截天蓝色。
“我现在把自由还给了爸爸。爸爸正好可以考虑,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人、其他的人生可以考虑。”
卞闻名看着女儿。
像没听懂。
又像在等她改口。
直到话语在空气中冷却、凝固。
“不,宝宝。只有这件事,爸爸不能答应你。”
“我没有要求你。只是现在情况变了,我希望……你别忘记将这一点纳入考虑。”
男人反射性地摇头。
二人一时无话。
卞闻名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小盒子。打开,是那枚红宝石戒指。来海洲第一天,他将它送给她。
现在她要走了……又是它。
男人取出戒指,呈给女儿。
“宝贝,你好一阵没戴了,但你出门在外,要更注意安全。”
卞琳把左手递给他。
他捏住她的掌心,很轻。宝石红得发亮。他将戒环推上她的中指。
在第二指节卡住。
卞闻名抬眼看女儿。卞琳嘴角动了动,没有出声。他垂下眼,把戒指退下来,换到一旁的无名指。
这一次,顺利地滑到指根。
他轻轻吐出一口气。像什么,被按了回去。
飞机缓缓滑行。
舷窗外,卞闻名一身黑色西服,立在黑色轿车旁。
一点点退远。
卞琳在心底柔声呼唤:快些明白吧,卞闻名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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