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文明书房的门,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然撞开,沉重的门板砸在墙壁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。
张居正如同一尊煞神立在门口,他刚从市井间寻得一线生机,巨大的狂喜尚未平息,便被母亲手中的信瞬间点燃了滔天怒火。
他眉宇间的阴鸷的气息,几乎要凝成寒霜,死死钉在了一脸震惊的张文明脸上。
“你还睡得着么!”一声厉喝,如同惊雷炸响在书房,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。张居正的声音已全然变了调,不再是那个深沉隐忍的阁臣,而是被至亲背叛,彻底撕裂心肺的困兽,“你好狠的心肠!”
他将手中的信纸狠狠摔在张文明脚下:“九月二十七的信!林娘在千里外挣扎求存,生死一线,写信求救!你呢?把信藏了起来!”
他逼近一步,通红的双目几乎要滴出血来,“你做了什么?!你把它藏起来!你让她音讯全无!整整九个月,整整九个月我如同行尸走肉!我翻遍了江陵城!我……”
巨大的悲愤哽住了他的喉咙,他剧烈地喘息着,胸口起伏不平,指着父亲的手指,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:“你藏起她的生路,就为了腾出位置,塞进国贼禄蠹之女!就为了攀附那点转眼成灰的权势!为了你那点龌龊心思,你就要活活逼死她?她是你的儿媳!张家的冢妇,是我张居正的结发妻!”
张文明被儿子这劈头盖脸的雷霆之怒,惊得瞌睡全无,脸色由红转白,再由白转青。最初的惊愕过去,被儿子如此不留情面地斥责,一股恼羞成怒的邪火也蹿了上来。
他挺起胸膛,试图找回父亲的威严,声音却因心虚而显得色厉内荏:“放肆!张居正!你…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!”
他指着地上的信纸,强辩道,“妇人落水,漂泊千里!这中间谁知道发生了什么?清白何在?名节何在?我张家已是官籍人家,岂能容这等…这等不清不白之人再入家门?让她‘死’在荆沙河,保全名节,于她,于我张家,都是最好的结果!我这是为家门清誉计!为你前程计,你…你懂什么!”
“清誉?前程?”张居正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诞的笑话,他猛地爆发出一阵短促而凄厉的冷笑,笑声里充满了刻骨的悲凉与讥诮,“哈哈哈……好一个清誉!好一个前程!用发妻的性命和清白,去换你攀附权贵,结交蠹虫的所谓‘清誉’?用我张居正一生挚爱,去换你那可笑的,转眼成空的‘前程’?”
他笑声戛然而止,眼神锐利如刀,直刺张文明心底最不堪的角落: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?‘妇人失贞,何如速死’!你读的是圣贤书,行的却是禽兽道!你的心,比那荆沙河的淤泥还要肮脏龌龊!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张文明被儿子这诛心之言刺得浑身发抖,指着张居正,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,脸憋成了猪肝色。
“从今日起,”张居正不再看他,声音冷硬如铁,斩钉截铁,再无半分转圜余地,“你我父子,恩断义绝,死生不复相见!”
他猛地转身,目光扫过一旁泪流满面,摇摇欲坠的母亲,眼中掠过一丝痛楚,声音却依旧冰冷:“母亲,保重。”再无多言,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,将那身后父亲的哭喊、咒骂、哀求、都彻底甩开。
“张居正!你这个不孝子!你……你敢!”张文明在他身后嘶声力竭地咆哮,如同垂死的野兽。
张居正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,径直穿过庭院。他的背影在暮色天光下,挺直如孤峰,带着一种惨烈与决绝。庭院中的石榴花开得正盛,红得刺眼,如同泼洒的鲜血。
数日后,江陵城西二十里外,一处名为小湖山的幽僻之地。山势不高,却林木葱郁,清泉淙淙。山腰向阳处,几间新筑的茅屋悄然落成。屋仅椽,以黄泥夯墙,茅草覆顶,简陋至极。
屋前新辟了半亩空地,稀疏地栽了些青竹,在初夏的风中摇曳着细瘦的枝叶。屋旁引了一脉山泉,汇成小小一池,池边立着一只瘦骨嶙峋的灰鹤,正低头梳理着羽毛,神态萧疏。
此处便是张居正的山居之所。
他将三个儿子交给母亲照顾,身边只留了两个童子。童子们每日的活计便是洒扫庭院,汲泉煮茶。茅屋的门窗终日紧闭,外人根本无法窥见其中分毫。
秋风飒飒时,张居正独坐于茅屋窗下,长发随意用一根竹簪绾起,面容清减了许多,下颌长髯飘飘。屋中陈设至简:一榻,一桌,一椅,几架书而已。旁边黛玉的妆奁匣子,匣子上摆着黛玉的白玉龟印。
吾妻姓林,名绛珠,号潇湘,表字安澜。
他手中握着一卷书,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之上,而是投向窗外。窗外是连绵的青山,山腰云雾缭绕,聚散无常。他似乎在看着那山,又似乎在看云,望向那遥不可及的东南方向。
刘祈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茅屋门口,隔着紧闭的柴扉,低声道:“师丈,王知远与周修远两个,应该已经到兴化府,不久就会有师娘的消息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张老太爷那边……情绪依旧不稳,老夫人也时常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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