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齐吃了个饭,崔观澜觉得这就算是谢谢潘大娘的谢媒酒了,于是还在酒席上多饮了几杯,等到回家的时候,酒劲上头,他原本白皙的面庞上沾染了一抹浅浅的粉,如谪仙醉酒下凡,依旧清俊出尘,姿容绝冠。
崔承溪也凑热闹饮了一些,可没有崔观澜那么实在。他素来不爱沾酒,会令下笔的手微颤,影响笔力。因此,老三崔承溪竟觉得自己也能当一回照顾人的弟弟了。他和阿角一路搀扶着崔观澜从大门走进来,见花厅有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,还有极大的拍桌子之声,崔承溪便好奇揽着二哥往这边踉跄而来。
崔鸻见到浑身酒气的哥俩,气更是不打一处来。
“明日!明日你就给我去把聘礼讨回来!这门亲事我不同意!这明州城,除了温氏的闺女,就没有女子能配得上你了吗?你是天上的神仙,那女子是底下的泥淖……”崔鸻用手背拍着掌心,痛心疾首大呼:“压!根!就!不!般!配!”
崔承溪眨了眨眼睛,似乎被伯父一通训斥,有点酒醒了。
他轻轻推了一把崔观澜,见二哥似乎依旧沉迷在今夜的谢媒宴中,与苏妹妹的眼神胶着,让他们其他人见了都倍觉黏腻。
“崔观澜!我的话,你听是不听?”崔鸻见这个平日里都会主动对自己行礼的侄子,今日居然一不见礼二不叫人三在发愣,他断喝一声,想唤醒这个酒气熏天的子侄。
真是太不像话!太不像话了!
崔牧早逝不过八个月,这三个孩子便已经自甘堕落成这等模样了!
崔鸻又老泪纵横起来,内心腹诽——崔家的列祖列宗啊,我对不住你们!没有好好看好这三个孩子啊!
崔文衍也就罢了,工部给事的职位尚且勤勉,婚事也终究娶了个世家贵女,先如今还有孩子待产;那个三子崔承溪,不务正业,不会读书,前几个月听说还惹上了盗尸辱尸的案子,真是有辱家风;最后就是这个他原本最得意的二侄子崔观澜,明明是个如玉一般玲珑剔透的人物,怎会堕落至此!
崔观澜终于有些回过神来,定定看着伯父崔鸻,他什么话也没有回答,只是张开一只手,上前一把揪住了崔鸻的胡子。
一拉,一拽,一弹。
与苏红蓼制服那黄姓莽汉、阳城周振一模一样的招式。
崔鸻被弹回来的胡子疼得打脸,眼泪都要流出来了,看着这状若疯癫的二侄子,杀心渐起。
他举起了手里的戒尺——!
只听“啪”的一声,戒尺打在崔观澜的手上,应声而断!
第147章 其画、其人、其谕
十二岁的时候,崔文衍看着自己那个十岁的二弟就想叹气。他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,完全失去孩童的跳脱,背着手,板着脸,走方步。就像个缩小版的崔鸻。
别的孩子,包括崔文衍在内,都是去池塘里摸泥鳅,捞红菱,爬树寻蝉蜕,墙角斗蛐蛐。
他们最怕穿白,毕竟淘气在衣衫上藏不住。
唯有崔观澜,白色锦袍,一尘不染,如珠如玉。
俊美无俦的脸上,是早熟了二十年的老成持重。
崔文衍以为,自己的二弟长大之后,也是另外一个崔鸻伯父的翻版。
可没想到,今日却能看到崔鸻对二弟动用了家法,而二弟竟然反抗了!
他不仅抓住了崔鸻即将要挥过来的第二下,还有礼有节地反驳了崔鸻!
崔观澜此时身上的酒意已然全消,人虽然还有些微醺,可眼神中的笃定一丝一毫都不减。
他缓慢而清晰地开口道:“伯父,您教我育我,于我启蒙,观澜铭感五内。可人生大事,我想自己做一回主。”
“荒唐!素来人生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哪有年轻人自己做主的道理!”
崔鸻毕竟比崔牧还要老了十岁,力气不比青壮年。被崔观澜架住胳膊,便上不上,下不下,与他僵持对视,却又愤愤不平。
他在害怕。
害怕自己对年轻人的权威不在。
害怕自己的话语无人可听。
害怕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光禄寺卿,只是个祭祀的闲散衙门,并非女帝重臣。
他害怕自己的光环被夺走。
他害怕长辈的名头不被承认。
他甚至害怕崔观澜从仕途上追赶他,超越他,碾压他。
便从这件小事上打压、问责、刁难,夺回属于年长者的气势与威压。
他看见时光在轰隆隆前行,大浪不断追赶着自己,他被卷入浪花之中,几乎不能呼吸……
他睁眼,冰凉寒意散布到了四肢百骸,可最令他心寒的,是崔观澜的态度。
崔观澜的眼睛里有两团火:“考妣已丧,我自可做主!伯父若不应允,我亦可脱离崔家,入赘温宅。”
“你!你疯了!”崔鸻一下子失去了气力,收回手,戒尺却已经举不起来,只能颤抖着指着崔观澜的鼻尖继续发难。
“伯父若同意,婚宴上我自会请您来喝杯喜酒;
第一版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