们立在一处,隐约瞧见前方璟王拂了衣袖,正慢悠悠地点起孔明灯。
按照旧例,元夕夜间,皇帝及皇后为表与民同乐,会亲自到丹阳门点上孔明灯,再燃放烟火,以迎新岁。
皇帝如今龙体抱恙,便由璟王代替,此举虽无前例,到底无人敢说什么。
硕大的孔明灯飘摇而上,明月一般升起,底下民众随即欢呼。
亮堂堂的灯火映在璟王面上,他脸上的笑意却冷冰冰的,眼中更是冷凝,带着嘲弄。
宁臻玉远远瞧着,不知为何,心里隐约有些预感。
他下意识回头,望向身后一望无际的宫殿,和紫宸殿的方向——因西池苑的温泉疗效不佳,皇帝前几日已挪回紫宸殿。
京兆尹正立在璟王身侧,巴巴地恭维:“京中一片繁华盛景,是王爷之功。”
立时便有人附和:“正是正是!陛下龙体欠安,若非王爷整顿朝政,定要起祸端哪。”
“来年相国寺祭祀一事,也还要劳烦璟王了。”
谢鹤岭在旁听着,神情不动。
众臣如此恭维,璟王却皮笑肉不笑的:“这么说,陛下如今的状况,诸位也觉得无力回天了?”
此话一出,众臣当即滞住,脸色都白了。即便心里是这样想的,哪里敢说出口,顿时个个讷讷不言。
皇帝的状况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不行了,恭维一下璟王竟还有错了?真是难伺候。
众人不敢说话,璟王只叹了口气,“大过年的,说这个不吉利。”
他冷冷瞥着城楼下百姓人人欢喜的笑脸,又瞧了一眼紫宸殿的方向,笑道:“京中百姓祈福,想必陛下会转危为安,兴许明日……就要好了。”
语气微妙,众臣只得附和。
宁臻玉却从中听出了一丝讥讽,心内一沉。
不等他细想,璟王便懒洋洋地抬了手,只听“砰”的一声,一阵刺眼火光冲天而起,在漆黑夜幕里轰然炸开,散作点点火光。
城楼上这些高官大半都是老头子了,猝然间吓了一跳,又退开几步赔着笑脸。
此时天上地下俱是一片热闹声响,不仅城楼下的百姓,连宫中的内侍宫娥,也三三两两聚集在御桥上,人人都笑着仰头去看烟火,喜气洋洋迎接新岁。
宁臻玉却愈发不安起来,望着璟王怪异的笑脸,再看谢鹤岭的神色,只见一片捉摸不透的平静。
他又忍不住回头望向夜色中遥远的的紫宸殿。
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,他总觉那紫宸殿内的灯火似乎在跳动,跟随他的心跳似的。
他转回视线,却很快又觉得耳畔听到了隐约的动静,仿佛是呼喊声,从宫内传来。
然而全都淹没在了烟火爆开的轰然声响中。
四周无一人察觉,宁臻玉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。
不多时,他忽而瞧见黑夜中有一道人影从宫内无声无息奔来,仿佛是羽林军打扮,消失在城楼下的阴影里,随即傅齐便匆匆上了城楼,行至谢鹤岭身旁附耳说了什么。
宁臻玉猛然蹙起眉。
谢鹤岭神色依旧不动,只握住了仪刀刀柄,转身下了城楼。
他一语不发,唯有经过宁臻玉面前时,极快地看了他一眼,嘴角朝他一挑。
宁臻玉不知怎的,读懂了他的眼神:
好戏要来了。
宁臻玉逐渐意识到什么,胸口起伏着,衣袖里的手攥紧了,手心出了些冷汗。
此时在场重臣的全副心思俱都在璟王身上,并未察觉到谢鹤岭的离开,有些瞧见的,也并不在意——谢鹤岭本就是翊卫统领,今日乃是元夕,京中难免拥挤闹出些事端,他前去处理也是常事。
这场吞没了一切声响的烟火持续了近半盏茶时间。
宁臻玉紧盯着璟王,察觉到璟王似也心不在焉,转过头来时,仿佛也注意着宫内的动静,等待着什么一般。
待到所有烟火声平息,天地间仍留有颤栗。
璟王似乎为这场轰然作响的动静而感到厌烦,终于吐出了一口气,嘴角的笑意也淡去了,转为一片冷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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