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一千次便能增强一分力道一样, 杀妻证道,不过是飞升前需要完成的最后一个、也是最关键的一个任务。
多年以来, 他的师弟万流生,那个心思百转千回的聪明人, 总是带着一种混杂着羡慕与怜悯的复杂眼神, 赞叹他天生就是为无情道而生的料子。但也正是万流生, 用一种坚决的语气断言,他此生飞升不了。他说, 秦铮, 你与我们都不同,你只是天生无情,而非后天无情。你根本无法体会动情是何滋味,更遑论亲手将其斩断。一个从未拥有过的东西,又要如何去舍弃?所以, 你此生,注定与那至高无上的大道无缘。
秦铮一直觉得,万流生说得对。聪明人说的话,总是有道理的。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论断,就像接受自己必须每日练剑一样平静,直到他遇到了宋清和。
原来,这就是“情”之一字的滋味。
它是一种全新的、完全无法用他过往任何经验的解读的、入侵骨血体验。它会让他的心脏在某个瞬间不受控制地狂跳,也会在另一个瞬间,带来一种尖锐而沉闷的疼痛。当他看到宋清和朝着自己笑,听到他用那带着狡黠的柔软声音喊自己“夫君”时,他的心情就会变得很好,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轻飘飘的愉悦感会充斥四肢百骸,然后,他就会吐血。
而当他看到宋清和对别人露出同样的笑容,与旁人举止亲密无间时,他的心情就会变得非常不好,一种沉甸甸的、仿佛要将他拖入深渊的烦躁会堵在胸口,然后,他还是会吐血。
为什么会吐血?这个问题,他也没能想明白。秦铮这一生修行过的功法实在太多太杂,从街边地摊的残卷到万流生坑蒙拐骗来的秘籍,他早已不记得,究竟是哪一门功法,附带着哪些诡异的禁制,正与他体内这股新生的情感进行着一场惨烈的、不死不休的战争。
他曾试着翻阅典籍,但最终一无所获。既然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原因,而这症状又要不了他的命,他便也逐渐将其当作一个无伤大雅的毛病,不再当回事了。
这种混乱而清晰的状态,一直持续到一场漫长得仿佛跨越了生死的昏迷之后。当秦铮从一座冰冷的法坛上醒来,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,似乎多了些什么沉甸甸的、不属于自己的东西,一问之下,才知道自己竟是经历了一魂二魄离体的凶险,是他的宗门合欢宗请了当世的天师,设下法坛,才将他游离的魂魄重新招了回来。
秦铮觉得荒谬,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是那个以双修闻名的合欢宗的长老。但既然周围所有人都这么说,他便也这么认了。秦铮感觉自己忘记了很多事情,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忘记。他提起剑,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剑招便会自行流淌;他盘腿坐下,灵力便会沿着熟悉的经脉自行周转。
然而,他总感觉少了什么,一种空落落的、仿佛心脏被挖去一块的感觉,日夜萦绕心头。一部分残存的神智告诉他,你天生就是孤家寡人,一人一剑便是你的所有,又能少得了什么?但另一部分更为固执的神智却在灵魂深处尖锐地嘶吼,少了,很确定,你又被抛弃了,再一次被抛弃了。
为什么是再一次?他也不知道。被谁抛弃了?他也不知道。为什么会被抛弃?他也不知道。
于是,秦铮睁大了他那双总是显得过分专注的眼睛,开始仔细地观察每一个可能抛弃他的人。那个自称是他师弟、眼神里总是藏着太多东西的万流生,有可能是他;那个站在人群最前面,第一个迎上他醒来后目光的宋清和,也有可能是他。至于其他人……可能性不大。在他的认知里,如果他连人家的名字都没能记住,又怎么能理直气壮地去怪罪人家抛弃了他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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