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往前,穿过他熟悉的街道。
他曾无数次在这条路上匆匆赶往手术室,去与死神争夺生命;他也曾数次在这条路上意气风发地和其他医生探讨学术。
有人朝他们吐口水,粘稠冰冷的痰液糊在脸上牌子上。
有人捡起地上的小石子,冻硬的土块砸向他们。
一块尖利的石头砸中他的额角,温热的血顺着皮肤流下,视线变得模糊,一片血色。
汗水、墨汁、血水混合在一起,糊满了他整张脸,这张脸,再看不出儒雅的面容。
一些上了年纪的人,眼神躲闪,嘴唇紧闭,脸上是深深的恐惧和无奈。
他们或许认识这位曾经德高望重的陈教授,或许曾是他的病人。
曾经或苦苦哀求希望他做个无所不能的战神,去鬼门关把他们亲人的生命拉回来;
或把他当作再生父母般真心实意地感谢过,给他塞红包,给他家里种的农作物,亲切地说他是个好医生。
但此刻,他们只是低着头,匆匆走过,不敢有任何表示。
单薄的衣衫无法抵御严寒,身体从最初的刺痛到逐渐麻木,最后只剩下冰冷,和无法控制的颤抖。
鞋子在混乱中被踩掉了一只,穿着袜子的脚踩在分布着碎石的路面上。
口水、痰液、污物在前襟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。
被石块砸中的地方,尖锐的疼痛持续着。
可最深的痛苦并非来自皮肉,而是那铺天盖地的羞辱,是对他们尊严的践踏。
在每一次被按下头后,他都倔强地一点点地抬起。
他就是要看看,他就是要看看。
目光所及,是无数张因狂热而扭曲的脸。
他看到了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学生,此刻正举着拳头,喊得声嘶力竭;他看到了医院里受过他帮助的员工,眼神躲闪,却依旧跟着人群附和。
世态炎凉,在这一刻屐现得淋漓尽致。
给他最致命一击的,是在人群的喧嚣中,他竭尽全力睁着双眼,想维护那一丁点骨气,却猝不及防看到了三张令他心脏骤停的脸。
原本他以为,断绝关系是形势所逼,只是走一个形式,他们依旧是血浓于水的亲人。
却见她的大女儿冲到近前,在兵小将赞许的目光中,指着车上狼狈不堪的父亲,用尽全身力气尖声喊道:
“打倒陈景时!打倒这个披着医生外衣的资产阶级!
他···他在家就崇洋媚外,他用外国香水,他还说过国外的医疗器械比我们的好,他就是彻头彻尾的翻动牌!我和他划清界限!彻底划清界限!”
女儿的话语,如同最锋利的匕首,精准地捅进了陈景时的心脏。
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,那眼神,混杂着震惊、心痛。
而后他艰难地移开视线,又在人群边缘看到了长子,他没有喊口号,但他躲闪的眼神,微微侧过身去仿佛怕被父亲认出的姿态,
以及他身边那个紧紧拽着他胳膊,满脸嫌恶的儿媳。
这一副避之不及的姿态,比任何口号都让人心寒。
他的次子挤在人群前面,五官狰狞,神情激动,也跟着周围的人一起振臂高呼。
他的眼神甚至没有在父亲身上停留一秒,仿佛他只是一个陌生的十恶不赦的阶级敌人。
那一刻,陈景时的整个世界都崩塌了。
怪不得……
怪不得……
怪不得!
怪不得明明他做了准备,却还是猝不及防地落得这个下场。
脚下的大地在塌陷,头顶的天空在旋转。不被当人的耻辱、血亲的背叛、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将他拋奔。
他眼前发黑,几乎要晕厥过去。
脖间的绳索仿佛勒进了心脏,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上的伤口,可精神上的窒息感远比肉体的痛苦更其千倍万倍。
不需要红卫兵的蛮力,他猛地低下头,剧烈挣扎起来,左右寻找着,希望有一个可以把他藏起来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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